作 者：钟际平
赵家驹征战欧洲巨人之旅，打破延续十六年的欧洲垄断，成为该项赛事史上第一位登顶的中国人；董路足球小将远赴海外，连战连捷，在欧洲青少年赛场扬威。两项源自民间的重大国际突破，举国为之振奋，各大主流媒体纷纷予以肯定报道。与此同时，贵州 “村超” 热度不减，各地 “县超”“乡超” 陆续兴起，群众性龙舟赛事遍地开花，民间体育正在神州大地蓬勃兴起。一边是全民欢呼沸腾，另一边，各级体育主管部门却集体缄默，既无慰问，也无公开肯定，官方的沉默与社会舆论的高涨，形成十分刺眼的反差。
不少公众简单将这种现象归结为工作繁忙或是重视不足。但深究内里，事情远非工作疏忽那么简单。这不是一般的态度淡漠，而是既有体制机制带来的本能排斥；不是看不见民间取得的成绩，而是不敢认、不愿认、不能认。
我们应当客观承认，举国体制在特定历史阶段发挥过不可替代的作用，为我国体育事业打下坚实基础，这份历史功绩不容抹杀。但是时代已经发生深刻变化，体育强国的顶层设计早已明确，必须开门办体育，广泛吸纳社会力量、民间力量参与体育建设，实现群众体育与竞技体育协同发展，体育事业根基在于人民。顶层设计已经指明方向，可部分管理者的思想观念依然停留在旧模式当中。嘴上反复宣讲体育属于人民，内心却固守一套固化的价值标尺：体制之内才算正统体育、政绩体育；民间开展的体育活动，则被视作 “非标” 范畴。
在这套思维之下，体育系统内部的考核、资源分配、荣誉评定、职级晋升，很大程度运行在内部闭环当中。体制队伍取得成绩，直接对应部门政绩与体系功劳；资源自上而下分配，成绩自下而上报送，荣誉主要在体系内部循环。赵家驹没有体制编制供养，足球小将没有协会经费支持，也不在官方青训台账之内，他们取得的辉煌成就，并不能纳入这套政绩评价体系。民间创造的奇迹，无法直接转化为本部门的政绩。更为现实的是，民间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屡屡实现重大突破，与部分体制项目巨额投入却收效有限形成客观对照。一旦官方公开表彰民间体育的重大成果，就意味着必须直面这种现实对比。于是，沉默就成为一种自保，失语演变为变相护短。
更加值得警惕的，是客观存在的民间逆淘汰现象。体制内部容错空间相对宽裕，资源供给充足，即便成绩不及预期也有缓冲余地；反观民间体育，扶持渠道有限、上升通道狭窄、缺少相应保障，抗风险能力十分薄弱。当民间队伍的竞技水平、国际战绩已经实现对部分体制队伍的超越，一些管理者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学习借鉴，反而是冷处理、刻意淡化其影响力。充分认可民间力量，势必倒逼体制深化改革；真正尊重草根体育，就要打破部分既有的利益格局。正是因为触及深层利益，才会出现宁可让民间英雄归于沉寂，也不愿推动体系革新的局面。部分人不是单纯思想惰性，而是被既得利益所羁绊，这正是 “装睡叫不醒” 的根源。
该现象的背后，是体育领域官僚主义、错位政绩观的集中显现。官僚主义的本质，就是脱离群众、脱离实际；错误政绩观，就是重看得见的显性奖牌，轻打基础利长远的潜绩。把大量资源集中投向夺金项目，寄希望依靠重金外教实现短期突破；而扶持民间赛事、打通草根人才上升通道、夯实全民健身基础等工作，因为考核不易量化，往往遭到搁置。为国争光，在一部分人的认知中逐步窄化为体制内部的专属成果；以人民为中心发展体育，仅仅停留在宣传口号层面。
这种导向带来的负面影响已经逐步显现。若干传统优势项目后备人才储备出现缺口，发展步履维艰；社会关注度极高的足球领域，资金持续加码，改革却迟迟难以落地。症结并不在于国人缺少运动天赋，核心在于人才选拔渠道较为单一，蕴藏在广大民间的人才蓄水池，没有得到充分的开发利用。
外卖骑手出身的赵家驹，依靠自我磨砺站上世界之巅；足球小将依托民间青训，不靠大额经费也能在国际赛场取胜；“村超” 源自普通百姓自发的热爱，点燃全社会的体育热情。这些事例充分证明，天赋、血性广泛蕴藏于人民群众之中，体育最本源的动力，是发自内心的热爱，而非经费简单堆砌。然而民间带来的启示，并未得到应有的重视。民间健儿为国争光全网刷屏，主管部门保持沉默；群众体育热潮不断高涨，实质性政策配套仍然不足。旧的思维积重难返，固有的路径不愿调整，居高临下的姿态不愿放下，这就是所谓 “装睡” 的实质。
党中央一再强调，要纠治官僚主义，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，坚持以人民为中心。有权必有责、用权受监督、失职必追责，这是刚性的制度原则。体育部门的公权力来自人民，岗位由组织所托付。身居管理岗位，理当褒扬为国拼搏的奋斗者，守牢赛事安全底线，回应广大群众的呼声。为国争光，不该是体制内部的专属专利；行业问责，也不能只问责市场主体，对主管履职的漏洞避而不谈。
竞技体育和民间体育二者并非对立，而是一体两面。民间源源不断输送人才苗子，专业体系提供高水平训练平台，两者相辅相成，方能筑牢体育强国的根基。只盯住塔尖，不去厚植土壤，再光鲜的短期成绩，也终究难以持续。
破局路径其实十分清晰：跳出唯锦标、唯政绩的束缚，不能简单寄望重金聘请外教走捷径，潜心研究国际成熟的青训与赛事体系；打通民间体育人才向上发展的通道，对民间赛事予以适度资源倾斜，让草根人才能够被发现、被扶持；真正做到眼睛向下、脚步向下，深入基层倾听群众诉求，多做打基础、利长远的工作。
民意持续汇聚，监督不断强化，改革大势不可阻挡。民间从来不缺乏天赋、热血以及为国争光的赤诚，中国体育生生不息的力量，植根于广袤大地，植根于亿万普通百姓。赛场之上草根已经交出答卷，乡土之间群众已经指明方向。
谁也叫不醒刻意装睡的人。唯有主动自我革新，破除官僚主义桎梏，校正政绩导向，厚植全民体育土壤，打通草根成才通道，中国体育才能够走出困局，实现真正行稳致远的发展。（执笔：甘小丰）
2026 年 9 月 21日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