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、洪学研究中的”哥德巴赫猜想”
洪门研究素来被称为中国秘密社会史的”哥德巴赫猜想”。三百余年来,关于洪门的起源时间、创会人物、发源地点,学术界与洪门内部始终众说纷纭,莫衷一是。单就创立时间而言,便有明末说、顺治说、康熙甲寅说、雍正十二年说、乾隆二十六年说等十数种观点;创会者更是涵盖郑成功、陈近南、万提喜、万五道宗、方以智、李自成等诸多人物。至于发源地,更是福建、广东、江西、河南等地各执一词,彼此交锋。
这种争议并非近代才出现。早在清嘉庆年间,官府在搜获天地会《会簿》时,便已发现其内部传说与官方档案记载多有抵牾。至清末民初,革命党人出于排满革命需要,大量引用洪门传说,又将”反清复明”叙事推至新高度。1993年,南京大学蔡少卿、中国人民大学秦宝琦等学者根据清代档案考证,提出”乾隆二十六年僧人提喜在云霄高溪庙创立天地会”的观点,一度被学界广泛接受。[1] 然而,清代档案作为官方审讯记录,虽具极高史料价值,但在面对秘密社会口述历史与仪式隐喻时,往往呈现出”官方凝视”的局限性——审讯者追问的是”真实的”创会时间与地点,而会簿承载的却是一套高度象征化的集体记忆。
争议并未止息。漳州历史学会副会长曾五岳便指出,清代档案中提到的实为”高溪观音亭”而非”高溪庙”,二者不可混为一谈。[1] 更有江西学者陈江提出”洪门起源江西南城说”,认为明益王藩府墓地”洪门”即是组织名号来源,方以智、艾南英等江南文士皆为早期核心成员,明史学会副会长商传教授称其为”证据最充分、最有说服力的新说”。[2] 近年又有”李自成创立天地会”说问世,以”汉失中土为洪”的拆字逻辑、”十八子主神器”的谶纬之言为核心论据,将洪门起源与大顺政权余部关联起来。[3]
凡此种种,不一而足。每一种新说都有其史料支撑,每一种观点也都有其难以自圆之处。洪学研究便在这种”众声喧哗”中不断推进,而发源地的真相,似乎也永远笼罩在历史的迷雾之中。
起源、始祖、发源地多方对峙,足以窥见洪门凡绑定真实地理与历史人物的叙事,皆难逃正统之争。而红花亭的聚讼,正是这一规律最典型的缩影。
二、红花亭:双城记与空间的三重性
作为洪门传说中四十英杰歃血结义的圣地,红花亭的具体位置,恰恰折射出”凡落地必争”的困局。
洪门传说中,四十英杰歃血结义之地曰”红花亭”。然而这座亭子究竟在何处?洪门内部同时流传着两种说法,彼此并不冲突,却让研究者大为困惑。
莆田红花亭,是实有其物的存在。福建莆田九莲山麓,南少林寺遗址北约百米处,有一座石木结构的古亭。据《皆山集》等地方文献记载,此亭建于南明隆武二年(1646年),由莆田志士郑郏等人筹建。嘉庆年间重修时,喻氏先祖将”保国卫民”之意化入殿名”保民殿”,匾额正中”民”字出头,暗寓”大明出头”之意——这种捉迷藏式的反叛,正是秘密结社的典型手法。[4] 亭内神案以青石砌成莲花图案,与佛门取洁、洪门取义的双重象征暗合。1986年南少林寺遗址重新发现后,红花亭作为遗址重要组成部分,香火日盛,至今仍有海内外洪门子弟前往拜谒。[4]
如果说莆田红花亭是触手可及的历史遗迹,那么襄阳红花亭便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创世舞台。据洪门世代相传,康熙十三年(1674年)农历七月二十五日丑时,陈近南在湖北襄阳红花亭主持结义,万云龙、五祖及各方义士齐聚,天际红光显现,崇祯帝之孙朱洪竹前来赴会,众人遂以”洪”为姓,拆解”漢失中土”为”洪”字,洪门由此诞生。[4] 然而这座襄阳红花亭,似乎从来没有人真正找到过它的遗址——它只存在于会簿的记载、口头的传承与仪式的想象之中。
实体的亭子可寻,传说的亭子可忆,而第三座红花亭,则活在每一次开香堂的仪式之中。洪门还有第三座红花亭——香堂里的纸扎亭子。每一次开香堂,都要在会场中央竖立一个纸扎或木制的小亭,上书”红花亭”三字。新丁要在亭前跪拜盟誓,走过这座象征性的亭子,才算”脱胎换骨”入了洪家。[4] 仪式结束,纸亭付之一炬,它的使命便已完成。
从空间理论的视角观之,这三座红花亭恰好对应着列斐伏尔(Henri Lefebvre)所阐释的三重空间:莆田实物是物质空间(Spatial practice) ,可感知、可触摸、承载着真实的历史痕迹;襄阳传说是表征的空间(Representations of space) ,由概念、想象和叙事建构而成;而香堂纸亭,则是被仪式反复激活的 “再现的空间”(Spaces of representation) ——它既是生活的、体验的,又暗含着反叛与超越的力量。三重空间相互映照,共同构成了洪门”红花亭”的完整意义。
你可以说它们都是真的,也可以说它们都是假的。学者们为哪一座是”正宗”争论不休,而洪门昆仲却从不觉得这是问题——对他们而言,重要的不是亭子在哪,而是亭子所承载的那份结义的初心。
历史学家在尘封的档案里寻找红花亭的砖瓦,而洪门昆仲,在香堂燃尽的灰烬里重逢当年的兄弟。
红花亭一分为三的叙事,正是洪门实体符号纷争的典型缩影。只要与真实的土地、真实的人物绑定,就免不了谁为正宗、谁是本源的较量。
而木杨城,从一开始就跳出了这套逻辑。
如果说红花亭是三重空间的交织——实体可寻、传说可忆、仪式可感——那么木杨城便是纯粹精神的凝聚:它不依附任何地理坐标,不绑定任何具体人物,甚至连”唐王”的传说都能容纳两说并行不悖。红花亭指向”过去”,是创世时刻的盟誓之地,所以各堂口都想争夺对”起源”的解释权;木杨城指向”未来”,是理想主义的终极都城,所以每一位昆仲心中都可以有自己的一座城。
三、木杨城:没有争议的精神圣城
在洪门众多充满争议的符号与叙事中,有一个存在却是几乎没有争议的——那就是木杨城。
无论是学术界的研究,还是洪门内部的传承;无论是南方的天地会,还是西南的哥老会;无论是国内的堂口,还是海外的致公堂——木杨城,都是洪门共享的精神符号。它没有具体的地理位置之争,没有谁为正宗的派系之讼,没有真伪之辨,没有正统之夺。即便关于”唐王”的来历有两说并存,也从不因此引发谁对谁错的争论——这在动辄因”起源正宗”争得面红耳赤的洪门文化中,几乎是一个奇迹。它存在于每一本会簿的记载中,存在于每一次开香堂的仪式里,存在于每一位洪门昆仲的信仰深处。
(一)会簿中的木杨城:从仪式道具到理想都城
在现存所有版本的天地会《会簿》中,都有关于木杨城的记载。
嘉庆十六年(1811年)姚大羔本会簿——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官方搜获会簿——便已收录多首《木杨城诗》,其中最著名的一句是:
“木杨城内有关公。”[5]
这句诗直接点明了木杨城与关帝信仰的深度绑定——关羽的”忠义”精神,正是洪门最核心的价值取向。
会簿中的木杨城,被描绘为一座宏大的理想都城。它有五道城墙,分别书有”参太宏化””顺天行道””反清复明””天庭国式””慈云广开”的字样,象征着明朝的全部疆域。[6] 城内有关公,有五祖,有明王,是一个浓缩了洪门全部信仰与理想的神圣空间。入会仪式中,新丁经过”过刀桥””闯乾坤圈”等关卡后,最终要进入木杨城,才算完成了从”旧我”到”洪家兄弟”的身份转换。[6]
除了空间形制的完整描绘,木杨城的起源传说更为这座圣城赋予了深厚的历史纵深感。关于木杨城的来历,会簿中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诗:
“唐王始立木杨城,云龙重修显威名。”[7]
这里的”唐王”,一说指唐太宗李世民,源于《说唐后传》中李世民被困木杨城的故事;另一说指拥立唐王隆武帝的南明势力——郑成功被隆武帝赐国姓,闽地民间供奉”唐王”记忆,后在清廷高压下渐与李世民传说混同。[7]
这种文本的层累与混同,恰恰展示了底层民间结社”借传统演义之壳,装反清复明之核”的文化拼贴(Bricolage)智慧。 他们不必创造全新的符号,只消将大众耳熟能详的演义故事稍加挪移,便能在官方的眼皮底下,悄悄埋下反抗的火种。
但无论哪一说,木杨城作为”明王居所””忠义象征”的核心意涵是一致的。
(二)仪式中的木杨城:人人心中的圣城
木杨城在洪门仪式中的核心呈现形式,是一只木斗。
开香堂时,会场正中的香案上,必定供奉着一只写有”木杨城”三字的木斗。这只木斗看似普通,却是整个仪式最神圣的法器。道宗和尚创设拜斗歃血盟誓的仪式,以斗象征木杨城固若金汤,让分散各地的兄弟们永远记住这座圣城。[8]
木斗之内,别有乾坤。斗中盛满白米,重两斤十三两,象征”两京十三省”——大明两京与十三布政使司,暗寓光复中原、重整乾坤之志。米中竖十五面五色旗,分黑、红、赤、白、绿五色,对应前五祖、后五祖、中五祖,各房旗面皆有字号:长房青莲堂黑旗、二房洪顺堂红旗、三房家后堂赤旗、四房参太堂白旗、五房宏化堂绿旗。旗常之上朱红流转,十五面旗共拱一域,恰如五房兄弟同心合力,撑起汉家天空。斗之正中,竖”三军司令”帅牌一面,象征最高意志。斗身则刻有”木立斗世”四字密语——木拆为十八(顺治在位十八年)、立拆为六一(康熙在位六十一年)、斗拆为十三(雍正在位十三年)、世拆为卅二(乾隆在位三十二年),暗寓清王朝四代而终的谶语,将反清复明的政治诉求藏于文字游戏之中。
斗内还藏有戥秤、减刀、玉尺、算盘等法器——秤表公平,刀表决断,尺表规矩,算盘示算计天下,整只木斗俨然一个微缩的宇宙,将洪门的天道伦理与江湖秩序尽纳其中。正因如此,这只小小的木斗才配得上”木杨城”的名号——它不是一座城的模型,而是城本身。
除了木斗这一核心载体,木杨城还有更具象的仪式化变体。《近代秘密社会史料》记载:”天地会引众入会时,必须以竹插地,糊纸作门,称为’木杨城’。又用桌椅搭制,嘱令入会者由此门进入’城’内,结为兄弟。”[8]
同样是纸扎的道具,同样是象征性的空间——红花亭是结义之地,木杨城是理想之境;红花亭代表着”过去”的创世时刻,木杨城指向着”未来”的奋斗目标。
正因如此,木杨城比红花亭更具精神上的超越性。红花亭还有莆田、襄阳、香堂三重空间的争议与分别,而木杨城从一开始就不依赖于任何物理坐标。它不是一座真实存在过的城市,而是一座信仰之城——无砖无瓦无城墙,唯有肝胆相照。[9]
这种”非实体性”,恰恰是木杨城最大的优势,也是它能成为全球洪门共识的根本原因。
红花亭依托真实地点、历史传说,天然会衍生谁为正宗的争论;木杨城不依附任何一块土地,纯粹作为精神意象存在,自然不存在归属争夺。正因为它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,所以它可以在任何地方;正因为它没有一个实体可供争夺,所以没有人能垄断它的解释权。它是洪门共有的精神财富,超越了地域、堂口、派系的界限。
正因为木杨城在地图上找不到哪怕一寸土地,清廷的兵马便永远无法将其攻陷。它无砖无瓦,却固若金汤;它不在任何地方,因而无处不在。
(三)全球洪门的共同记忆
木杨城的统一符号力量,不仅体现在国内堂口的仪式中,更在海外洪门的传承中展现出惊人的凝聚力。
有清一代,洪门子弟下南洋、闯美洲,将天地会的火种播撒到世界各地。他们在海外建立致公堂、洪顺堂、义兴公司等组织,虽然名称各异、仪轨有别,但木杨城始终是共同的信仰符号。
在海外洪门的会簿和仪式中,木杨城的意象被反复吟唱。”新造木杨城,惊动众洪英。干戈重重起,反清又复明。”[8] 这首《反清复明诗》,几乎是所有洪门分支共同的记忆。
他们身处异国他乡,面对着陌生的环境与生存的压力,木杨城就是他们心中的”桃花源”——那里有忠义,有兄弟,有他们誓死追求的理想。
1993年,福建东山县发现《香花僧秘典》,其中所载的木杨城相关仪轨,与海外洪门传承至今的仪式多有契合,印证了这一文化符号强大的生命力与延续性。[5]
直至今日,每年农历七月二十五”洪门忠义日”,从纽约唐人街到约翰内斯堡华人区,各地分会仍会同步举行”遥拜木杨城”仪式。[9] 八十岁的旧金山元老可以带着南非的90后新弟子,隔着半个地球对拜木杨城画像——这座没有城墙的城池,却比任何实体建筑都更能跨越时空。
(四)数字时代的木杨城:同心会
木杨城的生命力,从未止步于历史与仪式。三百多年过去,它又在数字时代找到了新的肉身——同心会。
2026年,世界洪门组织推出”同心会”洪门成员认证与山堂机构名录系统,这座数字时代的木杨城,从香案上的木斗移步到屏幕上的云平台,延续着同样的精神内核。
同心之源,始于木杨城。 洪门三十六誓开篇即言”自入洪门之后,当一心同体,互相扶持”——这”一心同体”,便是”同心”最古老的洪门注脚。而这份盟约最原初的签署之地,就在木杨城前。每一座香堂的中央都供着一座木杨城,每一位新丁都要在城前歃血为盟。从刀下钻过的那一刻,个体之心便汇入了昆仲之心。[10]
同心会之名,正是取意于此。它将三百多年前木杨城前的歃血之誓,转化为数字时代的身份认证;将五房十五旗的山堂格局,重构为可查询、可追溯的全球名录网络。
木杨城是中枢,同心会是经纬。 传统木杨城以一斗之器,纳五房旗帜、三军司令、两京十三省,是洪门宇宙的微缩模型;而同心会则以数字平台为器,纳全球山堂、万千昆仲、忠义法度,是当代洪门的联结中枢。二者同构:木杨城不属任何一房,却为五房所共奉;同心会不属任何一堂,却为众山堂所共用。它不是权力的中心,而是信仰的节点——正如木杨城从来不是某座山堂的私产,而是全体洪门的精神公器。
从人证到认证,形式更新,盟约依旧。 洪门认兄弟,古有口令暗号、腰凭布票,靠的是口耳相传、信物为凭;今有数字认证、在线名录,靠的是系统核验、可查可溯。从”口不对,腰凭废”的江湖规矩,到”一认证、全网通”的数字范式,变的是验证手段,不变的是对”身份真伪”的较真——”进了洪门都是兄弟”的前提,是”你真的是洪门兄弟”。同心会要解决的,正是这个古老而又崭新的命题。
它还是洪门现代化转型的基础设施。2025年世界洪门组织成为联合国全球市场(UNGM)供应商,2026年正式向联合国经社理事会(ECOSOC)提交咨商地位申请——这些国际舞台上的迈步,都需要组织治理的透明化与规范化作为支撑。同心会的成员认证体系与山堂名录系统,正是洪门从”秘密结社”走向”公开的国际社团”的关键一步。[10]
从”不可说”到”可查询”,从香案上的木斗到云端的数字殿堂,木杨城的形态在变,内核从未改变——
它始终是那座没有城墙的城池。
无砖无瓦,却固若金汤;
不在任何地方,因而无处不在。
过去,它在每一位昆仲的心中;
而今,它在每一次认证确认的瞬间。
天下为公,洪门同心。
陈学刚(洪门金华山山主)
2026年6月27日
参考文献
[1] 曾五岳. 天地会起源研究中的几个问题[J]. 福建论坛(人文社会科学版), 2006(04): 72-76.
[2] 陈江. 明益藩”洪门”考——天地会起源新证[J]. 江西社会科学, 2003(01): 101-108.
[3] 王戎笙. 李自成与天地会起源问题商榷[J]. 清史研究, 2011(02): 121-127.
[4] 徐晓望. 福建秘密社会[M]. 福建人民出版社, 1999: 45-52.
[5] 萧一山. 近代秘密社会史料[M]. 岳麓书社, 2010: 67-73.
[6] 秦宝琦. 洪门真史[M]. 福建人民出版社, 2000: 89-95.
[7] 翁同文. 天地会源流考[M]. 台北: 故宫博物院, 1981: 34-37.
[8] 戴魏光. 洪门史[M]. 河北人民出版社, 1997: 112-118.
[9] 任建敏. 海外洪门与木杨城信仰[J]. 华侨华人历史研究, 2018(03): 56-64.
[10] 洪门通讯社. 同心会——世界洪门成员认证与山堂机构名录系统名称释义[N]. 洪门新闻网, 2026-05-24.

